第一次,和雲水吵架了。

像這樣,度過沒有雲水的晚上並不是第一次。在老家的時候,雖然很難過還是每天努力地忍耐著。
本來,看見雲水回來是很開心很開心的。只是聽見雲水說自己喝醉了所以在亞曼拉那裡過夜時--

湧上心頭的感情,突然地、強勢地蓋過了除此之外的所有思緒。
泛著酸意,帶著一點點的慍怒與不安的感情,化為任性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當下,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不,說不定隱隱約約地是有意識到的吧。

總是對亞曼拉很兇的真正的理由。
排斥著亞曼拉與雲水結婚的真正理由。

一直害怕著,總有一天雲水擁有獨一無二的伴侶時自己該怎麼辦--但其實、早就悄悄地在實現了。

討厭雲水被搶走,所以忍不住鬧了脾氣。
咬了亞曼拉很多下,說了很多任性的話。



然後--

「對我來說,雲水也是放置撲類我,突然就自己找了很多家人喔。」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眼淚不受控制地就嘩啦啦掉了下來。


覺得、很寂寞。
被丟下的感覺很討厭。不想被丟下。但是--也不想丟下亞曼拉。
不想要亞曼拉感受到,那種寂寞的心情。
於是突然地深深意識到了,在自己與亞曼拉之間產生的,小小的、卻無可忽視的矛盾。

最後她是哭著睡著的。
沉沉睡去前感受到了,雲水有些不知所措地輕撫,與亞曼拉輕輕揉著她的臉的感觸。


而半夜醒過來的時候,心頭空虛的有些發痛。
原先那些塞滿胸口糾結紊亂的情感--那些慍怒、不安、焦躁與心慌,卻悄悄地消失了。

留下的只剩下寂寞而已。空蕩蕩的、清晰的寂寞。

寂寞的就像是要死掉了一樣。
但是不生氣了。也不害怕了。

--在夢裡,她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額間的角隱隱發痛著。她按著角,抱著枕頭最後一次地輕輕啜泣。

嗯。她喜歡雲水、也喜歡亞曼拉。
兩個人的幸福在哪裡,什麼樣才是最好的--問題的答案一直都在她的心中。

只是以前,不想去看而已。
不過,現在好好地看見了。

所以她會好好忍耐這份寂寞。



於是她開始學習忍耐寂寞。
試著不要馬上就對雲水撒嬌,她開始練習做個獨立的好孩子。

試著把雲水,還給亞曼拉。

寂寞的快要受不了的時候,她會握握亞曼拉的手,聞聞亞曼拉身上雲水殘留下的氣息。
雲水的氣息混合著亞曼拉身上女性特有的體香,讓人感到安心的同時,卻又更加寂寞。

停駐在歐若普的期間,他們寄宿在亞曼拉家裡。
雲水晚上幾乎都會去找亞曼拉,她則努力地習慣這樣的日子,抱著有著雲水味道的枕頭,努力地思索兩人的關係來度過漫長的夜晚。

亞曼拉一直都很喜歡雲水--女性對男性的,屬於伴侶的,帶著心動感的喜歡。
但是,雲水不知道為什麼,一點也不相信這樣的喜歡--對於心動感非常、非常地恐懼。

明明會做那樣的事情,卻不是戀人。明明那麼喜歡彼此,卻又對對方尋找其他伴侶無比緘默,忍受著那樣的不安。

明明那麼接近,又在這些地方,被無形的隔閡所隔開。



(自己把到,給別人把,都沒得把,自己選一個)

--那句話,一定是,亞曼拉自己得到的答案。

(不過,妳還有誰都把不到的路線可以選啊)

--一定是、一定是......發自亞曼拉自己的心情的話語。



亞曼拉也與她抱持著相同的煩惱吧。
希望雲水就這樣不要對任何人心動,留在自己身邊......邊這麼希望著,邊遠遠地眺望著未來總有一天,他會擁有更加重要的人的未來。



不知不覺間,她悄悄地將亞曼拉與自己同化了。

如果雲水非得跟誰在一起、擁有一個最親密的伴侶的話,起碼要是亞曼拉。她想。

--這也是為了、其實也是為了自己......呢。

因為這是,唯一一條,三個人可以沒有任何變數地,一直在一起的路。

雖然晚上無法與雲水一起睡很寂寞,沒辦法隨時對雲水撒嬌很寂寞,但是,比起更加更加寂寞的、那個未來--

現在這條路,才是最吻合她的希望的路。她想。
現在這份寂寞,是可以忍耐也必須忍耐的東西。



然而,想著雲水與亞曼拉入眠的那晚,她卻又做了那個夢。

毫無預警地,人偶被分離支解的畫面一幕幕地從眼前閃過。
她心痛不已,她想阻止,卻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只有人偶心中對於匠師的思念,一直一直流進她的心裡。



來到亞曼拉家之後漸漸地開始戒掉哭泣的壞習慣的她,醒來後還是忍不住落下了淚水。

(--想見、那個人--)

想見雲水。現在就、馬上就--想要見到雲水。

雲水、雲水、雲水。

她抱著枕頭跳下了床,匆匆推開了門,跑到了亞曼拉的房門前。



亞曼拉與雲水對話的聲音,夾雜著微妙的喘息與嗚噎聲,從門的後方間斷地傳了出來。
她抱著枕頭愣在門前,呆呆地、聽著那樣的聲音好一會。猶豫了很久,才在一個聽起來有些像是結束的高昂呻吟聲響起後,輕輕敲響門板。

然後門板後變得非常非常安靜。

「--晚、安...你們睡了嗎?」

自己的聲音帶著哭泣後的沙啞。她抱緊枕頭,不太確定自己該怎麼做。
而雲水以略顯低沉沙啞的聲音,有些不確定地,輕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明珂?」

「--嗯。」

門後依然寂靜。她抱著枕頭等了好一會,門才被輕輕打開。

雲水已經穿好了睡衣,紅透了的臉上仍透著薄汗。
而雲水的氣息跟著湧了上來。熟悉、讓人安心的、令人眷戀不已的味道。

不知道為什麼,乖乖地離開了好一陣子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抱緊枕頭,低下頭努力地忍住嗚咽聲,用模模糊糊的聲音開口:


「做、噩夢......不想、一個人睡......可以,一起睡嗎?」


對不起,亞曼拉。明明下定決心,不要打擾你的。
明明下定決心,在找到解開你們的僵局的鑰匙前,絕對不會輕易踏入這個只屬於你和雲水的空間的。

--可是,真的真的,很寂寞。

今天而已、一天而已。

再稍微,任性一下......


「--可以啊。」


頭頂上傳來雲水的聲音時,她終於忍不住跑了上去,緊緊地抱住雲水。
久違地久違地磨蹭雲水,嗅聞雲水身上的味道,放任自己當個撒嬌鬼。


--人類真的,好討厭啊。只有伴侶可以,一起睡什麼的......


緊緊抱著雲水,那是她第一次湧現了「假如雲水不是人類就好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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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溼答答的亞曼拉推開了浴室的門。臉比雲水還要更紅,帶著一點與平時不同的感覺。



「亞曼拉,可以嗎......一起睡?」

「隨便啦……你們父女一個樣……」



眼神有點死掉的亞曼拉,將自己甩到了床上,拉起棉被就不說話了。


後來,舒也跑來一起睡了。
四個人一起睡的感覺,並不寂寞。



--或許自己跟亞曼拉之間的矛盾,並沒有深刻到無法解決也說不定。
隔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明珂很認真地考慮起了以後每次都等他們做完再進去一起睡的可能性。


只是,好難抓啊,時間點......
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抓對呢?


尚未進入青春期的小狼,悄悄地陷入了有些超齡的苦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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